讓鯨豚回來-宜蘭×奄美的黑潮行動
潛入清澈的奄美藍,與三十噸重的溫柔巨獸在深海中奇蹟般相遇。
日本鹿兒島、奄美大島
湯家郡(瑪斯 Mars)
一個熱愛海洋生態的水下攝影師與自由工作者。八年前,我東飄來到宜蘭定居,從此這片海成了我紮根的第二個家,具備高階自潛員證照,同時也具有環境教育講師的專業背景。對我來說,自由潛水不只是一項運動,更是以最安靜、最低干擾的方式,融入海洋生態的最佳途徑。
長期以來,我頻繁在宜蘭外海與各離島進行水下攝影紀錄,因此鍛鍊出敏銳的海況判讀與生態觀察能力,更將保育理念化為實際行動,持續投入水下淨海與廢棄漁網的清除作業,致力於維護海洋珊瑚與生物的棲地環境。
為了探尋更廣闊的深藍,過去我曾遠赴東加王國、日本御藏島與沖繩離島、菲律賓科隆與帛琉等地,追尋並記錄海豚、大翅鯨、儒艮及鬼蝠魟等海洋巨物的身影。我始終深信,影像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視覺紀錄,更是開啟大眾與自然對話的橋樑,期盼能持續透過我的鏡頭,將深藍世界裡的震撼與感動完整帶回陸地,讓更多人因為看見而理解海洋,進而願意共同守護這片孕育我們的湛藍。
影像不是終點,行動才是起點。
我有一個夢
同樣被黑潮擁抱的兩座島嶼,我們對待海的方式,能不能有更好的選擇?
身為宜蘭的海洋紀錄者,我常在壯圍、頭城海邊望著龜山島外的海面思考,那條流經家鄉的黑潮,究竟帶著鯨豚去了哪裡?四面環海的台灣,擁有豐富的海洋生態。 你知道嗎?全球鯨豚種類約有90種,台灣周邊海域就曾記錄過33種,等於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種類都曾匯聚於此,可謂含鯨量滿滿。
然而,我們目前的賞鯨文化,往往習慣了乘船追逐,反觀每年冬季,那些順著黑潮洄游至日本沖繩、奄美大島的大翅鯨,卻享有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被對待方式。
親眼見證大翅鯨震撼,尋找人與自然共存的解答
我有一個夢:我想親眼見證大翅鯨帶來的震撼,並尋找人與自然共存的解答。我想透過低干擾的自由潛水攝影,紀錄奄美大島的友善賞鯨經驗,並將他們對於人、船、鯨之間的距離規範與相處策略,轉譯成宜蘭真正能落地的方案,我也想分享這些海洋巨獸們的故事,期盼有一天,宜蘭的人與海,也能成為鯨豚安心旅行、願意駐足的溫柔航道 。
循著黑潮,遇見講日文的宜蘭
跨越900公里來到奄美大島,原以為會是陽光普照的南國,迎接我的卻是跟蘇澳一樣狂暴的宜蘭雨,這裡的冬天,氣候多雨且海況嚴峻。30天的駐點裡,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與兩米高的大浪、吃暈船藥,以及洗不完的鹽分奮戰,不然攝影和潛水裝備就會完蛋啦!但是,奄美當地人告訴我,正是這些豐沛的雨水滋養了森林,再將養分帶入大海,才吸引了龐大的鯨豚家族隨黑潮而來。
這裡被譽為東方的加拉巴哥群島,孕育了如奄美短耳兔(黑兔)、哈布(毒蛇)等珍貴的特有種,那種潮濕、被濃綠色原始山林環抱的氣息,其實像極了宜蘭。原來,生態的循環,從落下的第一滴雨就已經開始。
岸上的共識:保育是清清楚楚的規範
在不能出海的日子,我將目光轉向陸地,我走訪了奄美野生生物保護中心,並與當地生態研究員、潛水船長、鯨豚導潛進行交流。
我發現,奄美的保育從來不是一句宣傳口號,而是嚴格的日常規範:舉例:「船隻應緩慢接近,並保持50公尺以上的友善距離」。若要與大翅鯨共游,更有著非常明確的限制:首先,潛水員絕對不可以躬身下潛(Duck dive)去追逐;第二,不可以使用長蛙鞋(長度不得超過70公分),避免誤傷鯨魚;第三,必須嚴格依照潛導的指示才能入水,避免驚嚇到鯨豚,還有像是,水下禁止使用超過30公分的自拍桿等等。
我們必須放下習慣的長蛙鞋與裝備,用自身技術與自律去彌補限制。在這裡,人類學會了退讓。
放下追逐,有一種溫柔叫等待
大翅鯨有著許多謎樣且迷人的行為,有時會舉起長長的胸鰭在水面上拍打,像是在跟我們熱情地揮手,有時會用巨大的尾鰭重重拍擊海面(Tail Slap),濺起如雷聲般的白浪花,運氣好的時候,甚至能看見三十噸重的巨獸整個躍出水面(Breach),那種直擊心臟的視覺震撼,是任何螢幕動畫特效都無法傳遞的生命力。出海最震撼的一堂課,發生在遇見鯨魚的那一秒,當遠方海面炸出白色的高高噴氣,船長並沒有加速包圍,而是選擇直接關閉引擎。
船長說:「待とう、向こうから来るのを待つんだ (等一下,讓牠們自己過來)」,海面引擎聲消失後變得好安靜,然後,那兩隻三十噸重的巨大生物,似乎感受到這艘船沒有侵略性,竟然主動朝我們游了過來。在能見度超過30米的奄美藍海色裡,我拍下了母子鯨優雅轉身的瞬間,看著牠們深邃的眼睛,深深體會到,不打擾,是我們對鯨魚最好的承諾。
想要有這樣美好的共游體驗,除了遵守規定,還有幾個非常重要的溫柔技巧:
1.絕對安靜地入水,減少落水的聲響。
2.維持輕柔的踢腿技巧,不要在海面製造多餘的水花。
3.緩慢地接近,加速衝刺只會讓敏感的鯨魚感到威脅而逃跑。
4.不要過度靠近,也別因為巨獸靠近而產生恐懼、做出大幅度閃躲的動作。
5.不要急,耐心等待!把主動權還給大海,大自然會給你最好的回報。
《Deep Blue Brews:與大翅鯨的深海相遇》
這次,我們一起將視角從宜蘭的陸地,延伸至廣袤的黑潮水域。
跨越黑潮,實地採集海洋巨獸的聲音
從熟悉宜蘭海岸出發,順著流經我們家門前的黑潮,帶著攝影器材一路從東北角海岸,跨越海域抵達日本沖繩、奄美大島與鹿兒島。
潛入海洋,去尋找那些每年冬季隨著洋流洄游的溫柔巨獸—大翅鯨 (Humpback Whale)。
在海裡,時間的流動是極其緩慢的。當我懸浮在無邊際的蔚藍中,第一次聽見那穿透水分子、引起胸腔共鳴的古老鯨歌;看著長達十五公尺的巨大身軀,像柔軟的浮雲般從我身旁慵懶地滑過……那時,所有焦慮都被這股巨大的溫柔所包覆,只剩下一種彷彿失去重力、微醺般的安心感。
結合 Lofi 節拍與自然白噪音的聲景藝術
回到宜蘭後,和音樂團隊 Han.wav 決定運用數位音樂媒材,將這份親身踏足的自然感動,轉化為大家都能隨時聆聽的聲景藝術 (Soundscape)。
把實地採集到的大翅鯨呼吸聲、水流的微小氣泡聲,拌入極致慵懶的 Lofi 節拍、帶有灰塵感的黑膠片聲,以及會讓人聽了想好好休息溫暖鋼琴聲,調和成了這張《Deep Blue Brews》海底安眠曲(Sleep Music),希望能透過這張專輯聲景編排,溫柔地喚起大眾對海洋生態與鯨豚保育的關注。
戴上耳機,沉入這片溫柔的蔚藍
當你覺得城市的步調太快、呼吸變得急促,或是今晚有些難以入眠時,請點擊 Spotify 播放器,並戴上耳機。
從宜蘭的海風到五百公尺深的太平洋,讓我為你泡一杯最深邃的寧靜,陪你一起沉入這片溫柔的蔚藍。
Brewing sounds, serving peace.
看見世界展望宜蘭
回到宜蘭後,我將這份來自黑潮彼端的經驗,轉譯為電子攝影誌,與海洋鯨豚教育資訊,提供給大眾使用,未來我也將攜手 Wild Ocean Taiwan 野海協會,持續發起讓鯨豚回來淨海行動,將保育理念化為實際的在地行動。
我們改變不了洋流的方向,但我們可以改變對待海洋的方式。
把奄美的友善距離與安靜等待,變成宜蘭海洋保育的日常探討,把我們在世界看見的美好,一步步種回家鄉的土壤裡。
期盼未來的某一天,當我們再次望向龜山島的海面時,能自豪地迎接這些溫柔的深藍色海洋巨獸回家。
特別感謝:マリンスポーツ奄美、才 秀樹、馮梃誌、陳書萱、李則賢、陳若生、李廷恩、蔡瑀德